从开源清理工具到付费 Mac 应用,用户教会了我如何做产品:Mole
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少数派这一条动作本身,而是它可能把「电脑」的竞争焦点推向更大范围的连锁反应。
原文链接:https://sspai.com/post/113843
最近我写了不少关于独立开发的思考,想着要汇总一下,就把 Mole 从 开源 CLI 做到 Mac 付费软件 这一路聊一聊:我当时是怎么想的,哪些事情做下来真的有用,也许能给正在做自己作品的朋友一些输入。
去年国庆我在三亚的泳池边写了几百行代码,做了个 Mac 清理的命令行工具 Mole CLI 开源到 GitHub 上,本来只想给自己和同事用。结果不到一年收了 60K star,陆续发了 50 多个版本,121 位来自全球各地的开发者提交过代码,解决掉近 800 个功能建议和 Bug。
其实我一直没太意识到用的人有多少,直到有一次,因为在 README 上挂了两张用 Vercel 加速的图片,流量把账单跑超了,欠了 Vercel 80 刀。当时才反应过来,桌面端可以做了。
之前收到最多的一类邮件来自国外用户,大意都差不多:我父母也用 Mac,我妹妹也用,但他们不会开终端,能不能做一个不用敲命令就能用的版本。这件事拖了挺久,主要是觉得 CLI 本身还没到成熟的地步。等 CLI 跑了大半年,哪些能删、删到什么程度算安全,心里有底了才开始做桌面版,做到自己敢天天用了才发出去。
当天晚上十点发布,那一夜通知一直在响,法国、德国各种币种都有,后来为了睡觉把邮箱通知关了。后面几个月一直在加东西,等于是一批用户先掏了钱,再陪着我把它做完。CLI 没有任何变化,照旧开源免费,也会一直更新,付费的只有桌面版。
桌面版做出来之后,我自己用得最多的反而是清理,因为我这台 Mac 真的快被 AI 撑爆了。我几乎全天开着 Claude Code 和 Codex 写东西,一开始没在意,后来才发现 AI 留下的垃圾跟以前的软件很不一样,大概是三类。
第一类是编译产物,这个不新鲜,但 AI 把量级放大了。以前一天手写几百行代码编译三五次,现在一个下午让 agent 跑十几轮,每轮都要编译一次。Rust 项目的 target、前端的 .next 和 dist、Xcode 的 DerivedData 增长很快,我自己有一次清出 86G,全是这些东西。
第二类是 AI 工具自己留下的旧版本,Claude Code、Cursor Agent、GitHub Copilot 这几个命令行工具都是自动更新的。更新方式是把新版本整个下载到一个新的版本目录,一个版本约 250MB,旧的不会删,几个月下来这里积着十几个再也用不到的版本。
第三类是模型文件,Ollama 和 LM Studio 拉下来的模型、HuggingFace 的缓存,常常有几十 G。
前两类 Mole 会清,第三类不碰。后来我慢慢把这件事想成三档,扫到的每样东西先归个类,再决定它默认要不要勾上。
第一档可再生,HTTP 缓存、GPU 缓存、编译产物和多数日志都算,相关的 App 退出了、路径也明确,就可以清。第二档重建代价高,包管理器的注册缓存、本地模型权重、iOS 的 DeviceSupport 都能重建,但要花网络和时间,得让用户自己过一眼。第三档不可替代,聊天记录、邮件库、照片图库、手上正做着的项目状态都在里面,我觉得这些东西就不该放进一键清理的列表。
这三档压成同一份「安全可删」的清单当然省事,代价是替用户把决定做了。清理页的十类项目就是按这个顺序排的,可再生的缓存排在最前面,越往下越需要自己看一眼。
target、build、dist、__pycache__、DerivedData 这些删掉以后重新编译一次就回来了,代价是几分钟 CPU。node_modules、Pods、venv、vendor 看着也是依赖目录,但删了必须重新联网下载,在高铁上或者飞机上想跑一下项目就只能干等。这两类看着差不多,很容易一起当垃圾清掉,Mole CLI 早期就是这样,后来专门把所有下载类的目录从 Mac 版的清理列表里摘了出去。
模型是这里面最重的一类,几十 G 重下一遍是灾难,而且通用清理工具就算想帮你删也删不对。Ollama 把模型拆成一堆按哈希命名的块,多个模型可能共用同一块, ollama rm 会先算清楚还有没有别人在引用才敢释放。你从文件系统上直接删掉一个看着很大的块,很可能把另一个模型弄坏。这种引用关系只有工具自己清楚。
所以 ~/.ollama/models 、 ~/.cache/huggingface 这类路径在代码里是写死的保护名单,扫描阶段根本不会出现,只在磁盘分析那边显示占用大小,模型本身交回给 Ollama、LM Studio 自己管。
还有一类东西比模型更不能动,是 AI 的会话记录。 ~/.codex/sessions 、 ~/.claude/projects 、 ~/.grok/sessions 里存的是你和 AI 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完整对话,里面有当时的思路、被否掉的方案、每一处为什么这么改的原因,删掉就真的没了,说起来比代码本身还珍贵。所以这几个路径在 Mole 里永远不会清,放了多久没动过都一样,同样受保护的还有 memories、plans、skills 和生成的图片。
这些保护名单不是一开始就想好的,基本都是踩出来的。最蠢的一次是 com.apple.e5rt.e5bundlecache ,名字里带 Caches,位置也在缓存目录下,怎么看都是缓存,其实它是苹果神经引擎编译好的模型。CLI 早期真把它当缓存清了,用户那边所有用到识别功能的 App 全挂,一直到重启才好。从那以后我养成一个习惯,看到名字里带 cache 的目录,先在心里过三个问题:谁写的、重启之后谁会去读它、万一删错了怎么找回来,有一个答不上来我就不动它。
Mole 清理的时候是先扫描,逐项列出来,每一项显示具体是什么、在哪、占多少,拿不准的默认不勾选,确认完再删,删的时候优先进废纸篓,后悔了还能找回来。扫描和清理全程在本机完成,文件和结果都不会上传。
代价是慢,多了一步确认,赶时间的时候会嫌它啰嗦,但我还是想让它宁可漏删也不误删。
卸载走的是同一套逻辑,选中一个 App,Mole 会把它散在系统各处的东西一起翻出来,逐项标上路径和大小,上面这张图里 Claude 本体只有 781MB, ~/Library/Application Support/claude 却有 7.67 GB,真正占空间的从来不是应用包本身。登录项和后台服务也放在同一页,不用再去系统设置里一个个找。
举个例子,macOS 系统更新下载下来的安装包,也就是 /macOS Install Data 那个目录,经常十几个 G,看着是完美的清理目标。但系统可能还等着用它把更新装完,删早了机器就起不来。所以它在 Mole 里是默认不勾选的审阅项,前面叠了三道门,系统里有更新等着装就整行隐藏,安装包最近 14 天里动过就隐藏,安装相关进程还在运行也隐藏,哪个信号读不出来,就当它有风险,直接不显示。
真到执行删除那一刻,root 权限的脚本还会把这几项检查重新跑一遍,不通过就非零退出,不会出现「报告说清了 12G 其实一个字节没动」这种事。
我自己判断一款清理工具好不好,有个很土的办法。装同一个厂商的两款产品,只卸掉其中一款,看它会不会把两款共用的 Application Support 父目录或者 group 容器也列进去。列进去了,说明它是按名字匹配的,不是按归属判断。归属都说不清的工具,我不太敢让它批量删东西。
一次清出 86G 不是靠删几个日志凑出来的,卸载 Claude 的时候能从系统各处翻出比应用本体大十倍的东西。该找的它都会去找,只是不会主动来打扰你。
装了之后它不会隔三差五弹个通知提醒你该清理了,也不会扫完之后跳出来说你的电脑有多危险。你想清的时候打开它,不想的时候它就跟不存在一样。
界面上也是同一个想法,扫描没结束就不进结果页,等一下就能好的事连加载提示都不给,要等一阵才出现一个正在忙的动画,完成页也提前留好空间,结果出来的时候窗口不会跳一下。这些规定都很琐碎,合起来就是它用起来稳的原因。
底下要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好预测,这时候加动画帮不上忙,还是得流程本身够可靠。我不希望一个维护工具需要人一直盯着,发起任务,等它完成,再拿回屏幕就够了,不用老闪着灯提醒你来看它。
无障碍也算在里面,朗读顺序、键盘操作、焦点稳不稳,和看上去安不安静是同一件事。系统开启「减少动态效果」之后,行星会停止装饰性旋转,状态变化也减少空间移动,任何操作都不依赖用户看懂动画。
以前我做东西基本只考虑身边同事和朋友用得顺不顺手。这次从 CLI 做到桌面端才发现,要让一个 70 岁的老爷爷也用得上,中间要过的事情多得多,也有意思得多。下面这些都是从这三个月的用户邮件里翻出来的,我最大的收获几乎都在这里。
有位快 70 岁的英国用户,说他犯了一个老年时刻,把 Mole 又买了一遍,「第二笔钱就当做送你,谢谢这个出色的工具,帮我省下了比 CleanMyMac 多得多的英镑」。我建议他退款或者把多出来的授权送人,他去问了一圈,第二天回我「我邻居没人用 Mac,我 Bluesky 上的关注者也没有,这一轮算我请你」。收到这样的信,我会觉得必须把产品做得更好,才对得起这份信任。
一位美国用户纠正了我一个关于地区习惯的错误想法。我一直以为美国人看温度就得用华氏,所以美区默认给了华氏,他说:「美国人在所有技术相关的场景都用摄氏度,只有天气和体温例外。我装上 Mole 看到 110,吓了一跳。Apple 给美国人看的规格也是摄氏度,fastfetch、neofetch 在美式系统上默认也是摄氏度。建议保留华氏切换,但所有地区默认摄氏度。」后来就改成了默认摄氏可切华氏。他还追了一封聊定价,说我给的那个数字读起来不像刻意定的价,像是从别的货币换算过来的,又补了一句「我说外来不是指反华,而是人们希望感觉到作者理解他们」。说实话那个价格就是我拍脑袋定的,做产品之前从没认真想过定价这件事,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用户当面点出来,挺不好意思的,原来一个价格数字也会影响用户的决策。
一位视力轻度障碍的用户说:「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 App,可惜我用不了,它似乎把深色模式写死了。我系统设成浅色,也只用浅色模式的 App。」Mole 只做深色其实是个刻意的决定,菜单栏面板像 HUD 一样浮在壁纸上,深色玻璃眩光更少,也不用多一个主题开关。但这个理由对他不成立,我一直觉得自己在无障碍上做得挺认真,却完全没想到浅色模式本身也是一种无障碍需求。这封信收到有一阵了,Mole 到现在还是只有深色,浅色一直排在列表上没做完。一个说自己在意无障碍的产品,把一位明确说了用不了的用户晾到现在,这件事我一直有点过意不去。
还有一位德国大学的讲师来申请教育授权,说这「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支持,也是一种有意义的教育层面的支持」。原来还有国外的老师在课堂环境里用我的产品,这是我没预料到的用法。一位匈牙利的医生则给了最真实的差评,「说实话,这个价格对一个免费应用也能做到的事情来说有点高了」。这条我一点都不觉得刺耳,不同国家购买力差别很大,他不是在抱怨,是在帮我定位问题。
Mole 里我自己最喜欢的几个功能,起源其实都不是我想到的。AirPods 快没电时会收到一条提醒,是做电池健康那阵子加的,我一直没遇到这个场景,直到某天下午真的收到了,很贴心又不打扰。屏幕常亮做了三种不同的行为,也是用户提醒之后才补的,周末突然出门,AI Coding 那边可以继续跑,帮我省下不少异步的时间。状态里能看到 iPhone 的电量,这一块之前不太好实现,后来也找到了办法。这些都是用户告诉我要加的,加完之后我自己受益最多。
答疑、退款、重置激活码这些事加起来不到用户量的 1%,花半小时写个脚本就能全自动,但我没写。只有自己一封封处理过,才能感觉到用户到底要什么、为什么退款、哪里让他不舒服,而那经常不是他第一句话问的东西。
我给自动化定的门槛是三件事都成立:问题反复出现、答案已经稳定、例外也都摸清楚了,在那之前我宁愿一封封回。目前这样还有效,我没花钱做营销,增长基本来自口碑,退款率低于 0.8%。买的人里有不少是先用了很久 CLI 的老用户。
发布之前我也没有搭工单系统、客服平台和知识库。工程师喜欢先把这套支撑系统搭起来,因为那是熟悉的工作,AI 又把它压缩到半天,更容易让人过早动手,可是搭起来只要半天,维护却是长期的事,而且暂时根本用不到。等哪天收件箱开始丢请求、看不清响应时间,或者同一个问题得到了不同回答,那才是真正需要新系统的时候。
AI 让这个产品的很多部分成为可能,但和人的交流不能用 AI 代替,不然就没什么意思了,它能提效,却很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