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顶级名校毕业的女孩,是如何“废”掉的?
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条新闻本身,而是它可能把「综合」的竞争焦点推向更大范围的连锁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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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妈妈的想象中,毕业于顶尖985学校建筑学院的女儿,原本有望成为本市的规划局局长;而现实是,杰尼丸子放弃了名校的硕士offer,到出版社做漫画编辑,后来干脆退出职场,每天窝在家里画画。
在重视安稳的传统山东家庭,没有人能够理解杰尼丸子近乎“自毁前程”的选择。爸爸形容她为“健康的废物”,妈妈觉得她的脑子坏掉了,甚至带她做过头部核磁检查。
而在杰尼丸子看来,转行、离职时遭遇的重重阻力,不过是在为从前的“高分人生”付出代价——
“成绩好,一切都会豁然开朗”的说辞,并不适用于成年以后的世界。离开学生时代狭窄且单一的评价体系以后,她从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上脱轨而出。“蓄势待发的失败人生”,徐徐展开。
一个顶着“别人家孩子”光环长大的95后女孩,要如何面对人生中无法回避的失败时刻?
杰尼丸子决定创造和她本人高度相似的女孩“阿美”:顶着BOBO头,眼睛有血丝,时常陷入内耗、感到不安;小时候,加过“周杰伦”的QQ;长大后,有着把“去考公”当作口头禅的父母。
阿美散漫、社恐、喜欢幻想,总是被无尽的工作和理不清的家庭关系困扰。她看起来默默无闻、容易被拿捏,却始终不愿被外界的规训推着向前。
在杰尼丸子看来,在这个追求高效,不容有失的世界里,从工作到人生,成年人被强制要求通过的关卡越来越多。
所以她决定和阿美联手,拒绝参加这个实时排名的游戏,并且用软弱的四肢,爬出去,吓这个世界一跳。
生长于高考大省山东,我从小到大的每次考试,都排在上游。记忆里,我几乎没有“考得不好”的时候。
18岁那年,我迎来了人生中的巅峰时刻——由于高考考得很好,爸爸专门为我办了升学宴,我头一回见他那么开心。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说,这孩子出息了。
没什么规划的我,报志愿时填了城市规划专业,它是同济的王牌专业之一,我和父母一致认为,选择了它,就选择了“稳定”“体面”“好找工作”的未来。
所以,得知我要转行时,我妈很绝望。对我的前程,她抱有很多美好的、关于“出人头地”的幻想,而读了五年建筑类专业的我,最后突然舍弃一切,跑去出版社当编辑,这太荒谬了。
工科的学习内容,是需要用时间堆出来的。在高手如云的环境中,如果想要保持领先的排名,就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。为了学习,熬夜到凌晨三四点,已经成为常态。大家花越来越多时间来精益求精,把图纸画得更加精细,在我看来,那种细致程度,已经超出了必要的限度。
抱有相同想法的,不止我一个人。我有两个同学,拼尽全力跨专业转入我们学院,随后才发现,心心念念的建筑学科,并不是想象中那般美好、充满艺术感,拼命以后,还需要更加拼命。
在每周的设计课结束后,我们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,边吃冰淇淋边聊天,思考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、“优秀”的标准是什么、卷的尽头在哪里,然后开始倒计时,为期五年的本科生涯,还剩多久。
一开始,我还执着于保持优秀的成绩,后来,我渐渐从这套越抬越高的评价标准中退却了。我很清楚,自己不是一个能把全部时间投入学习的人。
上大学以前,大家面对的评价体系太过单一,我恰好比较擅长理解出题的逻辑和规律,所以能够在那套规则中游刃有余,取得高分。到了大学,我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就够了。
在课业之外,我选修了从前很感兴趣、但没什么机会接触的历史、哲学和诗歌课程,还参加了禅学社团,偶尔到寺庙里住几天。
一位选修课的老师劝我,要不就转到中文系,那样我或许会开心一些。这对当时的我来说,是不可能的。首先,父母肯定不会同意,我所在的学院、专业是全校最好的,谁会支持孩子转到“更差”的专业去呢?另外,因为世俗层面的某种担忧和虚荣心,即便我不想融入竞争的环境,却也不想被认为是个逃跑的失败者。
毕业典礼那天,我遇到了比我小一届的、同专业的学妹,她也穿着学士服。我有点困惑,后来才知道,她转到了中文系,学制变成四年,所以和我同一年毕业。
学妹告诉我,我曾经无意中和她提到,有老师建议我转专业,她因此受到启发,转到中文系,度过了几年非常快乐的时光。看见一个比自己小的人,如此果断地做了我不敢做的事,我十分震惊。大家苦苦追寻的“好专业”,她说不要就不要了,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。
我在7月1日毕业。7月16日,我乘着高铁到北京上班,中途甚至没有回家一趟。
建筑系学生原本的发展方向,是继续读研、深造,到知名设计院工作,体面且高薪。而我与之背道而驰,在和建筑学毫不相干的出版社,找了一份漫画编辑的工作。
毕业以前,我经常到学校图书馆看书。有一回,我无意发现了法国漫画家马克-安托万·马修的图像小说《方向》。书里一个字都没有,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,在各种地方寻找箭头,那些或显眼或隐蔽的箭头,会为他指引前进的方向。
我非常震撼,感觉我的人生被这本书说透了:我生活的过程就像寻找箭头的过程,总是按照别人告诉我的方向前进,在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事的时候,我甚至会非常惊慌地去寻找箭头。
现在回头看,生活真是让人感到困惑,到底有多少事情是可以被计划的呢?学习如何规划城市的我,甚至规划不了自己的人生。
后来,我留意到,那些打动我的漫画,封面上都写着同一家出版社的名字。很巧的是,从前经常和我一起吃冰淇淋、期盼早点毕业的同学,告诉我他要转行去当编辑。他的话点醒了我,是啊,谁说工科出身的人不能成为编辑呢?
我看见了自己心中的箭头:我想要从事这样一份工作,能够让我有投身的热情。
我随即搜索了那家出版社的招聘信息,连夜写完一份没有技巧、全是感情的简历,意外得到了面试机会。为表诚意,我专程去到北京面试,最终得到了这份工作。
出版社的薪资一般,北京的高昂房租,足以掏空我大半个月的工资。在我妈看来,转行浪费了我大学五年所学的专业知识,也砸碎了我成为“成功人士”的可能性。
可我丝毫不后悔。在城市规划专业学习的五年,于我而言,是一场漫长的谢幕——我拿到文凭,就像在“大学”这场游戏中谢幕了一样,以后我就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。
编辑部的工作氛围很好,与书相伴的日子也很快乐。我陆续做出一些很喜欢的书,与此同时,我拿起了画笔。
2018年的某一天,一只螳螂突然闯入我位于11楼的房间,像个外星人似的盯着我,我和它面面相觑,感到恐惧,又觉得这个场景很魔幻。
激烈的情绪起伏,激发了我的创作冲动,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我,随手画出了第一幅漫画《螳螂》,将它上传到豆瓣相册,收获了2或3个点赞。
后来,我创造了一个代表着我,又独立于我而存在的女孩形象,她在2020年有了确定的名字:阿美,25岁,梦想成为很酷的老太太,总被爸妈劝着去考公务员。
阿美的故事,大多取材于我的真实生活。工作时,我的创作热情很高,因为画漫画对我来说,像是避难所一般的存在,我可以通过画画来疏解压力。
工作期间,我画了一系列和工作相关的、基于真实心境的作品,比如我和主编成了同桌,这令我紧张不已;我常常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工作,直到我在库切的小说里读到,“工作的重要作用,是让人意识到自己是普通人”。
当了三年漫画编辑以后,我想拓展一下编辑书籍的类别、寻找更多的可能性,于是去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出版公司,做策划编辑。
第二家公司更加商业化,遵循的游戏规则,与上一家出版社大为不同。在选题方面,它更看重作者的名气和书的销量,而不是书本身的质量和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