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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虹、邓煜和北大数学:顶尖人才的成长需要怎样的土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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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从数学竞赛金牌到国际顶尖数学奖项,从一路领先的竞赛型人才到中途转系、重新寻找学术方向的后来者,王虹和邓煜走向数学研究前沿的路径并不相同,却最终在同一领域取得了杰出成就。两人的经历,也让我们看到,人才的成长往往难以被单一的标准和既定的路径所概括。

本文以北京大学数学人才培养为切入点,从王虹、邓煜等数学家的成长经历出发,回顾北大数学的本科教育传统与人才培养生态,并进一步讨论人才选拔的边界、大学教育的价值,以及如何为不同成长路径的人才创造发展机会。

王虹和邓煜都是北京大学2007级的本科生。王虹出生于 1991 年,邓煜则是出生于 1989 年。看到二人获奖的消息,笔者第一反应是想到了一位英年早逝的学弟,北大数学 2000 级的陈琳。 许多年以前,他曾经在BBS上预言说北大数学80后的学生里必然有人获得菲尔兹奖。 陈琳跟北大数学“黄金一代”(2000 年前后入学)的许多人是同学,他当时心目中想的肯定是这些人。那时候黄金一代还没有出名,但已经展现出了天赋,熟悉他们的人已经能断定他们必将成为一流数学家。事实上,黄金一代里面好几人都达到了菲尔兹奖的水平,但最终未能获奖。如今王虹和邓煜的获奖弥补了黄金一代的遗憾,1989 年出生的邓煜更是令陈琳的预言成真。可惜陈琳没能看到这一天,甚至他当年发帖的BBS都已经消失。

王虹和邓煜所在的北大数学 2007级,目前已经产生了十几名非常优秀的数学家,而且他们研究领域的分布比黄金一代更广。早在 2021 年,那时候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还没有成名,许晨阳就在和笔者的对话中把北大数学 2007-2010 级称为“白金一代”。 今天看来,他们取得的荣誉无疑超过了黄金一代,“白金一代”的称呼实至名归。

对比一下王虹和邓煜的经历会很有趣。邓煜在一线城市深圳长大,就读于名校深圳高级中学,2006 年获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,2007 年保送进入北大数学科学学院(以下简称数院),两年后转学到麻省理工学院,2010 年获得Putnam 大学生数学竞赛最高奖 Putnam Fellow,2011 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,2015 年获得博士学位。邓煜可谓是标准的一路开挂的数学精英。

王虹则是非常不一样的路线。她在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出生长大,直到初中都在镇上的学校学习,高中考上名校桂林中学。她 16 岁时高考进入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,但她心向数学,入学前已经打定主意要转系。大二时,她通过转系考试,转到了数院。在人才济济的北大数院,半数以上同学都是从小浸淫于数学竞赛,其中不乏进入集训队或者国家队的“大神”。很多学生大一就开始选修大二、大三甚至研究生阶段的课程,而王虹那时甚至还没进数院。可想而知,在这个环境里,王虹的成绩并不突出,在班上只能算中下等。毕业后她去法国读硕士,期间甚至一度转行去学建筑。法国硕士毕业后,她于 2014 年进入麻省理工学院读博,而她当年的同班同学邓煜一年后就会拿到博士学位。

两人如今殊途同归,同时获得菲尔兹奖。至少在他们的例子里,竞赛和高考都很好地完成了选拔数学人才的任务。顺便说一下,在笔者看来,数学竞赛最重要的作用是选拔数学人才,其次是让少数有天赋的孩子提前接触比学校课程更有趣的数学内容。至于说通过数学竞赛来培养数学家,那实在是想多了。另外,能接触到数学竞赛的孩子只是很小一部分。像王虹这样成长在非竞赛强省的小孩,很难有竞赛培训的机会。

在中国的国情下, 高考是最普遍、最公平的选拔方式,竞赛可以作为高考的有益补充 。然而,做科研所需要的许多素质是竞赛和高考难以考察出来的。我们是否需要更多的渠道来发现数学人才?新渠道又如何能保障公平?

对于高考和竞赛所遗漏的数学人才,如果真有能力,数学界肯定愿意为其提供机会。 张景中院士在《数学家的眼光》一书中提到一位高考落榜青年,在“生锈圆规作图问题”上取得决定性突破,最终跟杨路、张景中合作圆满解决了此问题。这位青年后来在前辈们的帮助下进入学术界,成为控制理论和智能科学的专家,曾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,目前是一所 985 大学的教授。

更早的例子,华罗庚先生最高学历是初中,然后中专肄业。他完全自学成才,靠一篇水平不算高的论文偶然引起熊庆来先生的注意,得以进入清华大学数学系担任助理,接受更加专业的数学训练。如果放在今天,把一个初中毕业生安排进清华大学,哪怕是当临时工,都会引起轩然大波。那么我们有办法去选拔这种被埋没的人才吗?还是说今天的选拔制度已经足够完美,“野无遗贤”?

在没有统一入学选拔考试的国家,大学录取主要靠自己申请加师长推荐,标准化考试的分数只是参考因素之一。这种制度好处是比较灵活,有时真的能选出卓尔不群的天才。坏处则是对学生的人脉资源要求很高,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。

大家耳熟能详的 Srinivasa Ramanujan(拉马努金),在印度十分孤立的环境里自学成才,取得了大量连顶尖数学家都难以理解的成果。很多收到他的信件的数学家都把他当成民科或者骗子,只有哈代(Godfrey Harold Hardy)慧眼识人,将他发掘出来,使他进入主流数学界。而拉马努金留下来的数学遗产至今仍在推动着这门学科向前发展。

笔者以前介绍过Joan Birman,她本科是数学专业,但毕业后十几年没有从事数学工作,生了三个小孩后才去读博,41岁拿到博士学位,94 岁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,99 岁仍能解决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难题。这样的学生,很多导师根本就不会收,因为年龄太大,没有潜力。事实上Birman 当初就被两位教授拒绝。

另一个例子,Persi Diaconis。此君的原生家庭不太幸福,所以他 14 岁便离家出走,跟随一位魔术师学习。他在魔术这个行当里干了十年,成长为一流魔术师。24 岁那年,他为了钻研纸牌魔术而进入纽约城市学院学习数学,毕业后又去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。他后来成为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的教授,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,并应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作全会报告。这样的人才在中国现行的教育机制下能脱颖而出吗?我们的顶尖高校会录取一位没上过高中的“海淀走读大学”(现名北京城市学院)毕业生来读博士吗?

接下来的例子是一个没那么出名的女孩,Dominique Maldague。她从小练习芭蕾舞,没有上普通中学,而是上的一所芭蕾舞寄宿学校。然而她17岁时受伤,没法继续舞蹈生涯,就选择去读大学。她没有接受过正常的中学教育,申请不到好大学,只能先去读社区学院,相当于中国的大专。两年后她转学到伯克利读本科,毕业后留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。她博士后在麻省理工学院,合作导师就是王虹的导师 Larry Guth。她跟 Guth 和王虹合作发表过多篇论文。她曾在剑桥大学担任助理教授,目前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助理教授——这是王虹担任过的职位。如果是在中国,一位专业跳舞、没有读过中学的女孩进入顶级名校,吃瓜群众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?“这里面有没有猫腻?”

笔者在数学界二十多年,见到和听过的“非典型”人才数不胜数。世界这么大,肯定有很多人,具备数学天赋,却没有得到系统学习数学的机会。不管是中国的高考和竞赛制度,还是美国上大学的推荐制度,都不是完美的,会遗漏许多人才。怎样把两种制度的优点结合起来,以发现更多人才,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
有一个数据能反映目前选拔制度尤其是竞赛的偏差,那就是男女比例。北大数学历史上一直不乏在学术界表现出色的女性校友,光是2007级就有王虹、唐云清、欧雨濛、赵子慧等人。笔者读书的时候,数院男女比例是5:1,然而今天男女比例已经高达 10:1。学数学的女生越来越少,是一个现实问题。

中国 IMO 国家队历史上有过 9 名女队员,数量远高于美国(4名)。然而近年来,女生连进入六十人的集训队都困难。(现行规定是只有进集训队才能保送大学。)去年中国数学奥林匹克(冬令营),前一百名都没有女生。难道同年龄段的孩子里,数学能力前一百名都没有一个女生吗?从王虹、唐云清等人的例子来看,恐怕事实并非如此。只能说竞赛成绩不能完全反映一个人的数学能力,竞赛高手跟科研人才是两码事。

中国数学会为了鼓励女生参与数学竞赛,让女生有更多被看见的机会,于2002 年创办了中国女子数学奥林匹克(CGMO)。这一竞赛经过多年运营,已经形成品牌,一度吸引许多欧美和亚洲国家组队前来参赛。后来欧洲仿效中国,举办欧洲女子数学奥林匹克(EGMO),算是中国输出价值观的一个例子。

2024年8月,第23届中国女子数学奥林匹克在重庆西南大学附中举行,当时尚未成名的王虹应邀出席,为女选手们作科普讲座,并为部分获奖选手颁奖。刘若川和肖梁分别在开幕式和闭幕式讲话,谈及王虹、唐云清等女数学家,勉励同学们向她们学习。相信对于这些幸运的女孩来说,能够与后来获得菲尔兹奖的王虹近距离接触,绝对会成为她们毕生难忘的一段经历。谁又能说,她们中不会走出下一位王虹呢?

北大在王虹和邓煜的成长过程中起到多大作用?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。有人会认为,北大掐尖,把最好的学生都招了过去,这些人到别的学校也能取得成功。这种说法当然有一定道理,好学校跟好生源是相辅相成的。但最起码,北大并没有耽误王虹和邓煜的成长,给他们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。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。王虹本人回忆她在法国的经历时说:“因为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在数学上接受的训练还是挺多的,尤其是在北大接受很多训练,但北大厉害的同学太多了,让我忘记了这一点。”

在数学领域,本科阶段主要是打基础,博士阶段才真正培养科研能力。 即便是打基础,也只能说北大给王虹和邓煜打下前半段的基础,王虹后半段的基础是在法国读硕士期间打下来的,邓煜则是在麻省理工学院。要问哪所大学在王虹和邓煜成长过程中起到了最大的作用,那肯定是他们获得博士学位的学校,分别是麻省理工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。所以,王虹和邓煜获奖,并不表明中国已经能够跟美俄法英这些老牌数学强国并列。什么时候本土大学培养出来的博士能够拿菲尔兹奖,才真正象征着中国数学进入了第一梯队。

话虽如此,北大作为王虹和邓煜的母校,肯定也有做得好的地方。张平文院士曾经在采访中表达过这样的意思, 北大数学的天才不是培养出来的,而是保护出来的 。 真正顶尖的人才不需要刻意去培养,只要给他们适当的条件,让他们正常地发展起来。 北大给予学生最宽松的环境和充分自由的发挥空间。学生可以选高年级课程,参加讨论班,甚至自己组织讨论班。很多时候,学生们不是从老师那里学习,而是彼此互相学习,共同进步。这正是北大数学的人才经常扎堆在一两个相邻年级出现的原因。

北大的制度给予学生选修课程和转系的便利,对转到数院的学生一视同仁加以培养。从其他院系转到数院,后来成为优秀数学家的不光有王虹,还有2001级的肖梁(物理学院)、2002级的丁剑(信息管理学院)、2006级的高紫阳(工学院)、2009级的沈俊亮(信息科学技术学院)、2014级的张明嘉(生命科学学院)等许多人。甚至还有本科中文系的学生到数院读硕士,后来成为代数几何专家。

北大同时也尽量为师生们排除外界的喧嚣与干扰。拿比较近的事来说,“韦神”韦东奕在网络上走红之后,北大并没有迎合自媒体的炒作,而是用官方声明给出了对韦东奕的适当定位:“富有潜力的青年学者”。声明中说:“希望和网友共同保护好学者专心治学的宁静环境,让韦东奕老师能心无旁骛地投入教学科研工作中。”王虹 2025 年夏天访问北大期间,北大替她挡住了许多采访要求,并且帮助清理了一些假冒王虹之名的自媒体。(在王虹和邓煜获奖消息传出后,互联网上又出现了大量关于二人的胡编乱造的故事,其中很多让人哭笑不得的细节疑似由AI 生成。请大家注意鉴别,尽量采用正规渠道来源的消息。)

对于培养人才来说,大学能够提供的最好条件就是老师。 北大数院里有这样的一批老师,他们的科研产出或高或低,但都有丰富的教学经验,对教书育人有极大的热情,知道怎么样引导学生的兴趣。许多北大出身的著名数学家,大学时对他们影响最大的老师,往往是资历不那么深、名气不那么大的。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,许晨阳和刘若川本科时就跟随田刚院士学习,王虹本科时的指导老师 刘张炬 教授曾获杰出青年基金,也是学院里的资深教授。

黄金一代里,2000级的袁新意、恽之玮、张伟、朱歆文,他们研究方向都是跟数论、表示论相关,彼此之间有许多合作。而激发他们这方面兴趣的,是田青春、高峡、杨磊三位老师。田青春是副教授,高峡是讲师,而杨磊当时是博士后。杨磊是他们数学分析习题课老师,课间休息的时候就给大家洗脑,说一定要看 EGA(EGA 是菲尔兹奖得主 Grothendieck 所著的《代数几何基础》一书的缩写,该书共出版四章,超过1800 页) 。 笔者曾经跟张伟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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