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学 | 数学的“第四次危机”:从不可说,到无可说
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条新闻本身,而是它可能把「综合」的竞争焦点推向更大范围的连锁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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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两年,资本市场正在把“AGI”“AI for Science”“自动科研”“AI科学家”写进对科技公司的增长预期。投资者关心的已经不只是模型能否生成更好的文字、代码和图像,而是它能否进入科学发现最稀缺的环节——提出问题、形成猜想、构造证明,并由此持续创造新知识。
如果机器能够独立完成科学发现,AI的经济含义就不再只是效率工具:科研生产函数、人才稀缺性、研发周期乃至科技公司的估值边界都可能被重写;如果它只是把搜索、计算、验证和形式化效率推到新的高度,那么资本市场就需要区分“科研生产率革命”与“自主科学发现”之间的距离。
数学恰好提供了一个最苛刻、也最干净的试验场。它几乎不受实验设备、原材料和现实噪声干扰,一个证明要么成立,要么不成立;但数学又从来不只是答案,它还依赖问题意识、可理解性、证明风格与代际传承。因此,当AI开始在奥赛、形式化证明乃至开放问题上进入研究现场,争论的就不只是数学家的职业未来,也是在检验资本市场最宏大的AI叙事:机器究竟是在成为更强的科研工具,还是已经跨过了科学发现本身的门槛?
数学这个古老王国,历史上曾经三次面临地基崩塌。前三次,震源分别在“数”的深处、“无穷”的雾中和“集合”的自指里;而这一次,我姑且称之为“第四次危机”。
所谓“第四次危机”,目前还不是像前三次那样被数学史公认划出的分期,更像一阵正在逼近的地震波。2026年尚在襁褓的AI动摇了数学最古老的尊严与权威:一个命题怎样才算被证明?谁有资格证明?证明必须被人理解吗?是啊,如果上苍的答案唾手可得,还会有人日夜不眠地爬上那条通天之梯吗?
数学素有“科学之巅”之誉;数学史若写成英雄传,这四次危机便不是四次失败,而是四次涅槃重生。
越靠近风暴中心,话术越膨胀。OpenAI 内部曾有工程师私下达成一种共识:“经典数学今天已死,AI 将以不可阻挡之势,终结大多数职业数学家的职业生涯。”
2026 年 10 月 6 日,OpenAI 在 GitHub 一次性抛出 722 篇由内部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,归为 372 个结果族,从“准黎曼猜想”到“唯一游戏猜想”,平均每项只消耗约三小时“思考算力”;首席执行官奥特曼当晚发文:“我们正进入一个全新的发现时代。”OpenAI 数学家布贝克更放言,到 2030 年,AI 有望与数学家共同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——言下之意,数学专业的毕业证还没焐热,就要提前作废。然而事实比狂言冷静得多。
回到 2024 年,DeepMind 的 AlphaProof 与 AlphaGeometry 2 在 IMO 上解出 6 题中的 4 题、得 28 分,相当于银牌,距金牌线只差 1 分——前提是题目要由人类先翻译成形式语言,最难的题算了整整三天,两道组合题一道未解;2025 年升级版模型解出 5 题、拿到金牌级分数,但依然是竞赛题,依然没碰过任何真正的开放问题。
到了 2026 年,AI 确实开始“做研究”:5 月给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造出反例,9 月宣称动用约一万个智能体、用 88 小时攻下纳维—斯托克斯方程这一千禧年难题,10 月一口气放出数百份手稿——可发布次日,就有 3 篇因一处符号正负号写反而被撤回,14 篇被修订,OpenAI 自己的数学家也承认,大部分结果“尚未被理解”。
AI狂言负责造势,事实负责记账:AI 证明的真实刻度,是从“会做奥赛题”到“能批量生成待核验的候选”,中间隔着“人类能看懂、能消化、能传承”这道它至今没有逾越的鸿沟。
面对这场“跑分竞赛”,数学家罕见地集体起身。2026 年 6 月,16 位数学家发布《莱顿宣言》,提出 23 条建议,反对未经同意拿论文训练模型、绕过同行评审直接发布结果、不标注前人工作,24 小时内签名破千,国际数学联盟背书;9 月 11 日,陶哲轩、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——在世得主中相当大的一部分——联名发表《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》,措辞罕见严厉:“解题只是达成理解与洞见的工具与代理指标;以越来越快的节奏批量生产‘真/假’陈述,可能摧毁孕育新思想的沃土。”这封声明不是反对 AI 参与数学——陶哲轩本人就是 AI 的重度用户,他曾说数学几乎是唯一能自动核验 AI 输出的学科,也警告过“没有独立核验能力,就不要用 AI 工具”——他们反对的,是把数学变成公司跑分、抢声量、争名利的战场。
陶哲轩 2026 年 7 月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,把这场冲击称为“数学价值观与实践的危机”,提出“证明消化不良”:生成与验证被 AI 加速,理解与传承却仍靠人类节奏,速度错位之下,海量证明反而成了新的认知负担;他还主张一条近乎苛刻的发表门槛——“如果作者不能就自己的结果做一场清晰、专业的报告,这个结果就不该发表。”10 月 7 日,他更在自己的博客转载了“人类数学协会”的声明,呼吁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合作:“一次性发布 700 多份文件,展示的不是学术研究,而是权力。”有人把这天叫作“数学末日”,有人斥责大厂行径“像黑帮”;也有人——比如刚获菲尔兹奖的邓煜——签署声明后又安抚同行:“焦虑没必要,过一两年,新生态自会形成。”反对与抵制,抵的从来不是机器,而是把一门人类手艺降格为指标、把理解从数学里开除出去的企图。
故事要从公元前六世纪左右的爱琴海边说起。古希腊数学家、哲学家毕达哥拉斯生于萨摩斯岛,后在意大利南部克罗顿创立毕达哥拉斯学派。
毕达哥拉斯学派是宗教、哲学、与数学于一体的团体,一方面,他们相信宇宙秩序的本质是“数”,而且最好是整数与整数之比,即所谓有理数。另一方面,他们引以为傲的最美的公式,莫过于直角三角形中那条庄严关系:
传说为庆祝证明而献祭了一百头牛,故称 “百牛定理”,其实就是勾股定理。
相传希帕索斯就是那个毕达哥拉斯学派中证明了√2不能表示为整数之比的弟子。他发现如果等腰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都是 1,斜边便是
,于是 p 是偶数;进而 q 也只能是偶数——矛盾,因为分数明明已经“最简”。也就是说,有些长度永远不能写成整数之比。
今天称它们为无理数——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、十进制展开无限且不循环的数;可在当时,这近乎渎神:如果连正方形对角线都能逃出“可公度”——两条线段能用同一单位长度的整数倍共同度量,也就是“能写成整数之比”的几何版表达——的掌心,所谓宇宙按整数谱写的天音,岂不是走调了?
后来的故事被戏剧化了,有人说希帕索斯因泄密被扔进海里。细节已难考,但“发现者遭到清洗”的意象抓住了第一次危机的痛感,不是算错一道题,而是信仰系统被数学本身证明有罪。
果真如此的话,信仰有理数的人,很无理地将发现无理数的人灭了口。但第一次危机并未被“消灭”,倒像被绕开:
古希腊数学家欧多克索斯(Eudoxus of Cnidus)用精妙的比例论,他创立的穷竭法后来孕育了微积分的思想萌芽,即处理不可公度量,把算术问题转译成几何语言;古希腊数学因此越来越依赖图形与演绎。
直到两千多年后,德国数学家理查德・戴德金(Julius Wilhelm Richard Dedekind)用“戴德金分割”,把实数定义为有理数集合的分割;后与格奥尔格・康托尔(Georg Cantor)等人一起建立严格的实数理论,让数轴上每一点都有对应的数、有理数与无理数尽收其中,那条海沟才被填平。
第一次危机告诉数学:你以为能写成比例的,未必都能写成比例;几何救了你一次。它让数学长出实数的基石。“连续”“逼近”“无穷”从此都有了精确含义。今天AI机器里的每个浮点数、每条曲线的梯度,都奔跑在这片地基上。
这场独立发明后来引发了延续百年的优先权之争,而莱布尼茨创立的微分记号沿用至今。算曲线斜率、面积、速度,他们都用了一种像魔术师手帕一样的量:不是零,却又“小到可以忽略”;算着算着,它忽然又变成零。
然后那句千古咒语来了:令Δx趋近于零,但别等于零;等式两边又像已经用过了零一样处理。莱布尼茨叫它“微分”,牛顿叫它“流数”;但它们究竟是什么?是真实存在的无限小量,还是符号戏法?
1734 年,爱尔兰主教贝克莱发表《分析家》向微积分基础开火。他不无刻薄地说这些无穷小,“既不是有限量,也不是无限小量,也不是零;它们难道是逝去的量的幽灵吗?”这话刺痛了,因为微积分明明强大得可怕:行星轨道、抛物弹道、最速降线,都像被它驯服;可它的地基却像雾。
于是整个十八、十九世纪,数学家做了一场漫长“加固地基”的运动。达朗贝尔、拉格朗日等人试图把“极限”说清楚:自变量趋近某一点时,函数值无限接近其目标值。真正压住阵脚的是法国数学家、分析学严格化运动的先驱柯西,他用“变量无限趋近”重新陈述极限,再用不等式约束这个“趋近”。他的《分析教程》日后成为现代数学分析教材的雏形。
第二次危机不像战争,更像修复大教堂:穹顶仍然宏伟,只是里面重新打了钢梁。它告诉数学:威力巨大的无穷,必须被极限驯服;严谨救了你一次。数学由此长出现代分析的神经。
第二次危机用极限驯服无穷,让微积分从“会用但心虚”变得逻辑自洽,催生了严格分析;而如今AI驱动神经网络训练的反向传播与梯度下降,本质仍是牛顿—莱布尼茨的遗产,只是换上了自动求导的外衣。
1900 年,希尔伯特在巴黎列出著名的二十三个问题,宣告数学可以进入严密新时代。
与此同时,康托尔的集合论这门曾被誉为“数学的天堂”的分支,像万能语言:连续、无穷、函数、数列,似乎都能装进“集合”这个篮子。戈特洛布・弗雷格(Gottlob Frege),一位德国逻辑学家,逻辑主义纲领的旗手,尤其悲壮而浪漫,他把逻辑主义推到极致,撰写《算术基本规律》,企图用纯逻辑推出全部算术。此时全书即将定稿付印,像船要下水,只剩香槟未开。
1902 年,英国哲学家、数学家罗素(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)写了一封信给弗雷格,您建的房子很美,可它可能住着一条毒蛇。
定义一个集合:R={x∣x∉x} 即“所有不属于自身的集合组成的集合”。然后问一句普通的:R 属于 R 吗?
若 R∈R,按定义,R 由“不属于自身”的集合组成,所以 R∉R。若 R∉R,那它满足“不属于自身”,又该有 R∈R。
一个通俗版本就是理发师悖论,理发师:我只给镇上所有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。问:理发师给自己理发吗?
不生不死,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逻辑蛇。它不依赖高深概念,只用最朴素的“把一些对象放一起”。可当最朴素的概念爆炸,数学所有楼层都会晃:数、函数、空间、证明,底层常常是集合。正因如此,日后数学家们建立起以 ZFC 为代表的公理化集合论,试图为“集合”重新划定安全的边界。
逻辑主义想把数学化归为逻辑,罗素与怀特海后来在《数学原理》中部分实现了这一纲领;
直觉主义以布劳威尔为代表,主张不应无条件迷信排中律(即任一命题非真即假、不存在第三态的逻辑原理);也不应把无穷全集当作已然存在的对象;只有可构造的对象才有数学意义;
形式主义则是希尔伯特的宏大构想:建立一套完备公理与推理规则,像机器一样证明体系“无矛盾”。希尔伯特喊出二十世纪最具雄心壮志的口号“我们必须知道,我们必将知道”:证明数学本身一致、完备、可判定,给数学王国修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。